日期:2006-10-08 00:50:10
舒弼是被一阵鸟鸣声给唤醒的。清脆婉转的鸟鸣听起来是那么动人,有那么一霎那,舒弼有了身在尧天的错觉。然而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这儿不是庆国都城尧天。
对了,这是柳都芝草。自己,是昨天刚刚从庆国来的使臣呢。想到这儿,舒弼不由得有点紧张。
这是他从太学毕业之后,第一次作为国家使臣出使外国。
现在,是玄青二百五十七年八月中。
用过早餐,舒弼走到窗前,正在看窗外景色,却听见门“咯吱”一声响,一回头,来人却是馆舍茶水官。
“大人昨晚睡得好么?”茶水官端着茶壶走了进来。
舒弼慌忙站起身来:“多谢,昨晚睡得很好。”
茶水官笑嘻嘻的拿过茶碗,给舒弼倒了一碗茶:“一大早喜鹊就在喳喳叫,这就是欢迎尊贵的客人远道而来呀!”
舒弼有些不好意思,虽然在太学里他是出类拔萃的人物,然而毕竟他才十七岁,一旦有年长的人对他态度恭敬,舒弼就开始惶恐了。
茶水官见过世面,一眼便看出了舒弼的不自在。于是便笑嘻嘻的问:“大人您是第一次来芝草吧?”
舒弼点点头:“是的,以前也曾随家父去过雁都关弓,巧都傲霜,以及芳都蒲苏……”
“哦?”茶水官惊异的眨眨眼:“您去过的地方可真是不少呢!看您年纪很轻的样子……”
舒弼一笑:“家父以前也是使臣,我从小就在父亲身边长大的。虽然不敢说周游列国,十二个都城,去过的倒也有七八个了呢。”
“原来如此。”茶水官笑了:“您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今日来了芝草,您觉得我们柳国如何?”
“果然是名不虚传!”舒弼喟叹一声:“路上行人摩肩接踵,商铺更是鳞次栉比……此等繁盛,真不愧是芝草都。”
“是么?”
“嗯。虽然人人都知道,柳国是十二国之中国力最为强盛的国家,然而直到昨天我亲眼见到,才真正明白了繁华二字的意思呢。”

虽然被外国使臣当面赞扬了本国,茶水官倒并没有露出洋洋自得的神情,大概是因为这样的话他听得实在太多,再者舒弼的言辞之中也确无夸大之处,是以他不过淡淡一笑:“其实,柳国如今能得以国泰民安,全都得仰仗柳国那两位圣贤的缘故啊。”
舒弼听了,连连点头:“古往今来的圣贤也多了,但如柳主与贵国台辅这般鞠躬尽瘁、全心为国,因此被百姓从心底里崇敬热爱的圣贤,倒真是不多见啊。”
听到使臣提到了自己国家的主君和台辅,茶水官的神情立时肃穆恭敬起来:“虽然都说主上与台辅是‘圣贤’,然而下官却从没有把他们两位当作神仙哪。”
“哦?”舒弼有些惊讶:“大人您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真正的神仙,到了什么时候都是自管自的逍遥自在,千百年来,又何曾有一个神仙是真心为了百姓而操劳的?”茶水官叹了口气:“然而柳国得有今日,哪一步不是主上和台辅心血操劳而来的呢?”
舒弼想了想,说:“下官也曾听人说过,说柳主是非常勤勉的王……”
“何止勤勉?主上几乎是把全部心血都给了这个位置了。”茶水官放下茶壶,坐了下来:“我家主上,白日政务不管有多么繁忙,到了晚上还要坚持看两个时辰的奏牍,日日不辍。那些奏牍每日从四面八方报进宫来,简直如雪片一般,不管有多少奏牍,主上每一份都要亲自读完,这么一来,二更之前根本没法安寝。然而到了次日,晨曦初至,主上便起身了……”

茶水官的话,让舒弼的眼前浮现出这样一副画面:夜已经很深了,墙壁上的蟠璃宫灯大多熄灭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把一片梦幻似的柔和光芒投射进宫殿里来,一阵微弱的梆声,在宫廷之外很远很远的地方响着。孤灯之下,一个黑衣的男人独自坐在案前,孜孜不倦的批阅着奏牍,熊熊烛光映照在他如雕刻般的面庞之上,那光芒,让他的脸部线条更加分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始终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繁星晓月,以及那盏孤灯。
想到这儿,舒弼不由得长叹一声:“也难怪国力如此强盛,原来是因为有如此明君……柳国能从一个失了君主的衰败国家,发展到如今成为十二国之首,应该说也是选择对了强国之路吧?”
“选对了路?”
“嗯,自古君王都只重仕轻工、重农轻商,然而柳国似乎并不如此。”
茶水官听他这么一说,倒笑了:“大人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按照我们主上的想法就是:重农不如轻农……”
“我也曾听过有这么一说,倒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古农业都是立国之本,作为一个君王,怎么能够轻视它呢?”
茶水官捋了捋胡须:“这是明轻暗重啊。我们主上说,历朝历代重视农业的结果都是‘十羊九牧’,越重视农业就越进行改进,越改进状况就越糟糕,最后只落得个‘明税轻,暗税重,横征杂派无底洞’。只有轻徭薄赋、休养生息、无为而治的阶段,才是农业发展最好的时期,对农业,我们主上说,应该‘不予不取’,管理农民的机构和官员越少,老百姓才能越轻松,农业也才能得以发展……”
“然后,借此大力发展工商,让国家的钱财流通得更顺畅快捷,是么?”舒弼点点头:“果然是柳主。虽然柳国并不在十二国的中心,但是在与国外通商方面,却已经成为了十二国其他国家的楷模了,说到商业,竟无一个国家能够和柳国抗衡的。”
茶水官笑了:“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我们的台辅了,海外通商事宜是台辅一人全权处理。自打从蓬莱过来的当年,台辅就开始负责此事,柳国的工商能够发展到如此鼎盛的阶段,全都是我们台辅的功劳啊。”

说到青台辅,舒弼突然间想起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个传闻,他想了想,问道:“虽然这话说得很不恭敬,您先莫怪……下官听说,贵国台辅曾经被称为‘铁血麒麟’,是不是有这样的事情呢?”
茶水官一听‘铁血麒麟’这个词,面色微微犹豫了一下:“的确,早先我们台辅的确是被人称为‘铁血麒麟’。有这样的称呼,全都是因为台辅对政务要求极其严格的缘故。”
舒弼不作声,只静静的听着。
“正如大人您所知道的,柳国的工商以及海外贸易方面,都是由台辅负责。我家台辅与别家的不同,据说在蓬莱时候就是专门学习商业的,因此自然有和一般负责官员不同的见解。”茶水官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想台辅初来那几年,柳国商业凋敝,当时所接手的只是一个败落不堪的烂摊子,官员们又由于失王多年,疏懒不勤。为此台辅甚是下了一番功夫来整顿官吏。我家台辅勤勉,事必躬亲,为人谨慎,又心细如发,因此,对属下要求极其严格,绝不准许官吏在奏章中有一丝一毫的虚报,甚至还曾下令不许在奏章里出现错字……”
“……啊?!怎地如此严苛?!”舒弼一愣:“麒麟不是最仁慈的神兽么?居然连错字都不许出现,这也太过了……”
大概是被外人批评了台辅,茶水官的神色严肃起来:“奏折是公文,不出现错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台辅这样要求下属并没有错。”
“哦,这是的。”舒弼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忙解释道:“然而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也不能保证自己的奏章里永远一个错字都不会出现吧?”
茶水官叹了口气:“大人今日说辞,和当日主上的说辞一样啊……”
“……”
“那一次,一个官员因为在折子里弄错了一个很重要的数据,结果那份折子立即被台辅不由分说给打了回去,不仅如此,台辅还下令,将其监禁三月之后退职反省。后来那官员的好友,一个秩史上书台辅,希望台辅法外施仁。因为台辅要求严格,所以官员们在写奏章的时候都是格外的小心,生怕被台辅发现疏漏。那两个官员是把臂之交,大概是为好友求情的时候太过激动,结果那句‘法外施仁’被他一时情急,写成了‘法外施人’,台辅一见那份折子,勃然大怒!说自己早已三令五申,奏章中不得出现错字,可是这个秩史竟然还敢在奏折里写错字,因此台辅下令,当廷剥其官袍,革职之后永不录用。”
“啊呀!真是太……”
“嗯嗯,下面群臣听了,一个个莫不面有难色,有那觉得太过了的,便忍不住上前求情,谁知越求,台辅越怒,最后台辅干脆便说,若是再有为此事求情者,一律诛无赦!”
听到这儿,舒弼已经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了!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如此严格到几近苛刻的麒麟!
“然而,当时主上在一旁便说,仁者,人也。既然说来说去,不过是求得施舍给他一个人,因此倒也不算错得太离谱。所以还请台辅宽大为怀,不要再追究了。”
“柳主说的是啊!”
“主上对于台辅的事务,向来都不加干涉,然而那一次,大概是看着朝堂上气氛实在太紧张了,所以很难得的才插了一句,既然主上都开口求情了,最后台辅无法,只得下令罚其三月俸禄,终究还是没有革职。”茶水官说到这儿,沉思了一下:“但是我倒觉得,正是因为台辅在起初如此严格,柳国的工商后来才得以发展得这么好。”
“这么说来,也有道理……”
“说起来,我家台辅也不仅仅只是呆在宫里看折子,他还经常亲自去巡视各个州县。”
“哦?那岂不是得大张旗鼓?既然是台辅出宫……”
“怎么可能?”茶水官摇摇头:“台辅出宫从来不带随从,更不可能搞什么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只一个伺童伴在左右。而且事先也从来不给所去州县打招呼,常常是微服私访,所以各州州候提到‘台辅私访’,都是脸有惧色,生怕台辅哪一日不声不响来了自己的地界,找了一堆茬,然后又不声不响回了芝草。这样的话,几日之后,一纸措辞严厉的诏书保不准就下来了……”
“若不如此,下面恐借机蒙蔽也说不定,不过……”舒弼一笑:“也应该还是有通风报信的吧?”
“是的,那一次,济州侯接到密报,说台辅有可能要来巡视水利堰渠进行的情况,济州侯得知消息后慌忙做了准备,到那日台辅来了济州督府,城门口远远的,济州侯就带了官员恭恭敬敬的在那儿候了着,不仅如此,他还下令暂时停止施工,以免场面过于杂乱,让台辅不悦……”
“啊呀!这下济州侯可要糟糕了!”
茶水官一听舒弼这么一说,笑起来:“大人果然是神算!那日台辅一见有州候迎接,神色立即变得非常不悦!进得城中,又得知州候为了要迎接自己,所以将工程暂停,这下子台辅的面色便更加阴沉下来了。因为台辅是最忌讳地方上因他来游而将工程停辍,或者是让百姓回避什么的……最最糟糕的是,济州侯居然还设了奢侈豪华的宴席,打算款待台辅。”
“……”
“那日,台辅一言不发,不仅没有赴宴,当即便离开济州回了芝草。”茶水官说到这儿,一顿:“至于后来怎么样,您就可想而知了,别说官职,要不是主上劝阻,我恐怕济州侯连性命都得不保。是以相较于宅心仁厚的主上,柳国官吏反而更加惧怕台辅。”
舒弼听到这儿,好一会儿没作声,最后终于叹了一口气:“虽说台辅清廉严格是没错,然而,水至清则无鱼……说也奇怪呢,别的国家都是主君严格,台辅仁慈,只有台辅劝主君宽大为怀的,倒是从没听说有主君因为麒麟过于严格而为属下开脱的。可是到了你们这儿,反而颠倒过来,成了主上宽大仁慈,台辅严苛无情了……”
茶水官笑起来:“所以,我家台辅才会被称为‘铁血麒麟’嘛。其实台辅这样做也全都是为了柳国的百姓,他做的每一件事情,下的每一个命令,最终都是考虑到了百姓的利益。即便是严格,也决不是毫无道理的严格,一个官员的惊心,换来的是千家万户的安心。台辅为难的是官员,此间受惠的却是百姓。说到底,这才是真正的仁慈,所以从这一点上讲,麒麟,终究还是麒麟呀。”
舒弼猛一点头“对对,所以这样的台辅,才是真正的大圣大贤之人啊!”
“不过说起来,那都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如今台辅已经不像早年那么严厉了,也可能是通商的事情渐渐入了正轨,近几十年里,台辅更多的倒是专心学问了。”茶水官扬起脸,神往般的叹道:“在下官心里,倒是希望台辅能就此丢开劳形案牍,潜心修学,虽说政务重要,然而若终日忙于琐事,只会坏了台辅的心境,不似云游四方、讲学访仙来得快活啊……”
舒弼听他这么一说,突然间念头一转,旋即忍俊不禁:“方才您说到台辅讲学,我倒是想起一件趣事。”
“哦?大人说的什么趣事?”
“是这样。听说上年,青台辅应奏国台辅昭彰之约,去奏都隆治的太学院里讲学,结果隆治城中,有那满腹诗书的官宦贵族的小姐、豪富大户的千金,听说贵国台辅博学多才,又兼生得温文儒雅,容姿绝世,便悄悄用重金贿赂那些太学生,由自己代替他们去听青台辅的讲学,借此一睹台辅丰姿。”
“哦?!有这等事?……”
“嗯,然而女子终非男人,虽然入场的时候能勉强掩饰住娇怯的女儿之态,但是等到青台辅一出现,那些小姐们便只直直盯着台辅,也不管身边拥着那许多的太学生,有的听入了神,不由得想上前去,谁知人一多,头巾里的金钗不慎滑落,一头乌黑秀发披散下来,现了女形……”舒弼说到这儿,忍俊不禁:“结果害的后来邀请青台辅去讲学的巧国太学院,在前一天就开始提前检查入场人员,生怕再有女子混入,然而谁知还是有那大胆的大家闺秀,为了能见一见青台辅,硬是剪断了头发,冒充太学生进了场……”
茶水官听到这儿,也笑得连连摇头:“这也不能怪我家台辅,谁叫上苍偏偏赐了柳国这么一个英俊的麒麟呢?”
“还是因为青台辅的文采过人啊,我听人曾这样形容他,说贵国台辅‘吟咏之间,吐纳珠玉之声,眉睫之间,卷舒风云之色。’这样神仙似的人物,真是让人神往……”
茶水官虽然不太懂这样的言辞,但是他也知道对方是在赞美台辅,于是一笑:“然而,虽然说我这样的下人,本无资格这么放肆的品评主君容貌,不过要说起‘英俊’二字,我家主上也绝不逊色于台辅啊……”
舒弼一笑:“这个我倒是也听说过,我家主上也曾说柳主‘丰神俊朗’,是绝俗的人物,我曾听人这样提到,说柳国早朝的情状,‘晨曦初上时,诸公每朝,朝堂犹暗;唯王来,轩轩如朝霞举。’……柳主容姿可想而知了。”
“哦,您大人说的这样文绉绉的话我就不懂了。”茶水官笑起来:“只不过我听说,在上年冬至祭天大典的时候,有名鼓吏,因为一时贪看主上绝世丰姿,竟然忘记了击鼓,以至于整个仪式都中断了片刻……”
“啊呀!这可是不得了的大事了!”舒弼一惊!“居然在祭天大典上犯下如此重大的失误!这名鼓吏怕是性命难保了!”
谁知道茶水官却摇摇头:“主上没有斩他,也没有让其下狱,只罚了一月俸禄而已。”
“就只罚了一月俸禄?!”
“嗯,按律是应该问罪的,但主上以为那鼓吏是因太过于紧张才忘记击鼓的,主上说,祭祀天地原本就是表达心意而已,只要自己的心意到了,仪式的步骤倒是其次,因此并没有问那人的罪。”
“……柳主真是仁慈的君王。柳国主君宽厚勤勉,治国有方;台辅出入纵横,文采斐然,这样出众的主上和台辅,遍寻十二国,也无法找到第二对了!”
“人人都这么说呢,要小人看,是柳国百姓有了福分,这才得了这样两位圣贤啊。”
“这样的圣贤,能得以一见,真是三生有幸。”舒弼说到这儿,问:“不过,不知道明日我能不能也见到台辅呢?”
茶水官一愣:“这个,怕是有些难呢,台辅他原本就很难得在宫里,近几十年云游四方,更是行无定踪……”
“是么?”舒弼有些失望:“这么说,台辅如今不在宫里?”
“嗯,已经有半年没有回来了……”
听茶水官这么一说,舒弼愈发失望了,然而想到至少能见到柳主,倒也不枉来芝草一趟,这么一琢磨,他也就不再沮丧了。

觐见留王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进了宫门,跟随在礼官之后,舒弼恭恭敬敬的步入了芬华宫。
经过仪仗鲜明的广场,经过静得连稍微呼吸大声一点都能引起回声的恢弘的大殿,经过了跪拜的兵士和百官……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来到一座大殿之前。
“就要见到留王了!”
走在长长的地毯上,他的腿有些发软,虽然舒弼并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然而在如此宏大肃穆的环境下,谁也没法保持平常心。
……仿佛走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前面那个礼官终于停住了脚步。
“启禀陛下,庆国使臣到。”
舒弼一听,慌忙叩拜在地:“庆国使臣舒弼,拜见留王陛下。”
过了一会儿,有一个温和低沉的男人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身吧。”
那一定是留王了!一想到自己居然已经来到了这位统治着十二国中最强盛国家的君主面前,舒弼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谢陛下。”他应声而起,然后将手中的国书交给了一边的礼官。
那并不是什么含有重要信息的国书,只是每年邻国之间,礼节上的例行书信而已。在能听见呼吸声的安静之中,舒弼的好奇心如同猫抓般无法抑止,终于忍不住,他悄悄的抬起了头……
就在大殿中央,高高的玉座之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色龙袍的男人。
那男人大约三十四、五的样子,脸颊略略有些瘦削,然而相貌却是极其俊雅温和,只见他朗眉星目,丰姿特秀,萧萧肃肃,如松下风,神色淡定中含有一丝愁苦,似乎总给人一种神驰天外的感觉。
这时,玉座上那男人缓缓开口道:“寡人与景王自上次会与巧都之后,一别经年,景王如今可安好?”
“多谢陛下,主上她龙体安康。”
留王点点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正在这时候,一阵微风起,留王身后的帘子微微一动,一个身影隐约出现在珠帘后面……
就在帘子将掀而未掀的那瞬间,突然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涌上舒弼心头!然而,还没有等他回过神来,帘后之人便走了出来,只见他一直来到留王面前,躬身下拜:“主上……”
朝堂之上,安静了一会儿,只听留王开口道:“台辅平身吧。”
“……谢主上。”
来人在这句话之后,才直起身体,转身走到玉座一旁,垂手侍立。
果然是台辅!
舒弼简直要激动得喊出来了!他满心的兴奋无法克制,一想起来的竟然是那位青台辅,舒弼的心便像滚水一样兴奋起来!他壮着胆子,悄悄抬起眼睛……
只见来人身长玉立,淡褐色的长发垂落及膝,岩岩如孤松立。面容俊美中略觉清癯,虽然五官清秀温雅,然而神情中,却透出一股冷峭之意。
“果然是青台辅!”舒弼在心里开始默默赞叹起来:“都说‘人中龙凤’,应该也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了吧?”
想到这儿,舒弼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失礼!他慌忙低下头,生怕刚才自己不敬的举止让留王不悦,但是让他没想到的是,留王却有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有点奇怪的再度悄然抬头,舒弼这才发现,留王正目不转睛的凝视着青台辅。那一刻,他的神情是那么的专注,就仿佛朝堂虽大,却再无一事能分他之心,甚至到了对此人之外的一切事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程度了……
这让舒弼深深为之诧异!以至于即便是在事隔多年之后,舒弼依然记得当日这一幕……

当日退朝之后,舒弼终于获得了与台辅会面的机会。然而在舒弼心中,他并不是以庆国使臣的身份来拜见台辅,却是以一个太学生的身份而来……
“此话怎讲?”青台辅有点诧异的扬了扬眉毛。
舒弼赶紧躬身一拜,道:“今年早春,台辅您到庆国太学里讲学,学生得知后欣喜如狂,可是就在那月之前,学生刚刚从太学里毕业出来,已然不能算做太学院的学生了,学生费尽口舌,想要让其通融一次,然而不管学生怎么说,学监也不允许学生进入……”
青台辅听到这儿,微笑起来。
“……实在没有办法了,只得在事后借来师弟的记录观看。”舒弼顿了顿,说:“这次学生来芝草,听说台辅出外巡游,还以为又见不着了呢。既然有幸,恰逢台辅回宫,说什么学生也要前来拜见,就算是滥用使臣的资格,也算是了却学生的夙愿啊。”
被这样热切真诚的话给赞美了一番,青台辅却似乎并不为之触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舒弼,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淡漠的微笑。

……是仲夏时节,树翳里有蝉鸣。舒弼坐在水榭亭间,水里开满了粉白的莲花。阳光下,水波潋滟,亮晃晃的水光反射到他的脸上,闪了一闪,颇有些刺眼。然而,舒弼却像是毫无察觉一般,他连眼也不眨一下,只专注于面前这位台辅的讲学。
“……佛陀《楞迦经》有云:空域无论乎东抑西,吾等意即以分彼此。所以,你刚才所说的‘大分大合’,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人心的分与合而已。”
青台辅的声音,柔缓又平和,他说到这儿,抬起眼睛,这时候,有一朵花儿顺着流水飘零下来,正挂在水榭边上。青台辅站起身,走到水榭边,抬起手,用手指轻轻的触了一下那鲜红的花瓣,微微一笑:“真正的道,不是人心可以轻易理解划分的,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
“那么,有没有可能获得‘道’呢?”
青台辅点点头:“涤除玄鉴,澡雪精神,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得道‘道’。”
舒弼听了,想了想,又说:“那么敢问台辅,普通人又怎么能做到‘弃隶者若弃泥涂’呢?”
青台辅微微一笑:“听说,南伯子葵为了能得道,问于女偊,女偊说,自己曾经授卜梁倚得道之法,所谓‘三日之后外物,七日之后外身,九日之后外天下,已外生死矣,而后能朝彻’……女偊所要求的这些,都是为了能够让卜梁倚得到‘朝彻’,朝彻后,方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方能入不死不生之境地,拿女偊的想法,也就是得到‘道’。其实简单来说,得道者,只是要做到‘无己’而已。”
“……无己?”
青台辅转过身,微微一笑:“人生于天地之间,都是‘有己’的,所谓‘有己’,也就是有生死、寿夭、贫富、贵贱、得失、毁誉这种种计较,这都是人心的负累,因为这些负累,人就无法做到‘游心于道’,只有做到‘物心于道’,放下这些负累,抛弃掉所有心中的牵挂,舍弃任何情感,才能真正做到‘无己’,也才能真正懂得‘道’这样东西。”
舒弼听到此处,想了想:“圣贤之人,自然应该算是得了道的了,学生来往于各国之间,人人都说柳主与青台辅是两位圣贤,既然身为十二国中最为强盛国家的君主与台辅,生死寿夭、贫富贵贱……这些在您和柳主而言,应该已然毫无悬碍了,这么说来,您与柳主,也是得‘道’之人了,对么?”

尽管听到这样至诚的赞美,青台辅的神色间,却并未有丝毫的改变,他转过身,望着初秋高远深蓝的天空,半晌,才开口道:“……并不是这样的。”
舒弼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我与主上,并不是真正得‘道’之人。”青台辅缓缓的说:“因为我们两人,并没有能够做到‘无己’。”
“青台辅……”
说到这儿,青台辅回过头,淡淡一笑:“不过对于我们而言,正是因为没有办法做到‘无己’,因此,才能存活至今。”
“……”
那个时候在舒弼眼中,这位青台辅,就仿佛是一块柔润的羊脂玉,在他的身上,舒弼能够见到一种坚硬与柔软的完美统一:那种坚韧,让什么样的时光雕琢,都不能够在上面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而那份柔软,则更是无形无迹却又绵绵不绝……
一时间,舒弼有些弄不通:究竟当日是什么力量,让这块温玉顷刻间化作了那匹铁血麒麟的呢?

青岛独自站在内殿的花廊前。
他的身旁,一面是摇曳的莲花池,一面是曲曲折折的长廊,青岛站在远远的廊檐下面,那是花荫阴暗的地方。光线,透过树木的缝隙点点洒了下来,在他的脸上,形成一片阴郁的光。那一头长长的头发,依旧是淡金色的,不,确切的说,那并不是金色,他的头发,不像景麒,延麒的金发那样耀眼,明亮,青岛的头发是一种淡淡的褐色,即便是站在阳光之下,也没有什么光泽,那种淡褐色,就好像是某种漂白过了的亚麻,柔顺,整洁,却毫无光泽。
望着眼前这片花池,青岛那漫长的记忆之河中,突然有一个小小的浪花飞溅了起来: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夏天里,自己懒懒的卧在这长廊石凳上打瞌睡,有水光反射到了眼睛,自己揉了揉眼睛醒来,正好看见一朵花开在近榭的地方。那朵花儿开得极好,一时兴起,顺手摘了来。然后自己就那么靠在阑干上,把花拈在指间转了转,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微笑了一下。再抬起眼,水边曲折的竹廊上走过来那个人,于是便越发高兴,看着他,不禁微笑起来……
“……使臣走了么?”
有个声音在背后响起,青岛转回头,却是室井。
“刚刚告辞。”青岛笑了笑:“我罗嗦了一个时辰,那孩子却似乎还嫌不够的样子。”
“哦?是么?”室井也笑了:“礼官刚才说,使臣央求他,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见见台辅,礼官被他求得没法,只得答应了。”
“嗯,还是个小孩子,虽然很好学,但是看起来,心却忒高了些……”
“官宦子弟,听说又是太学里最优秀的学生,既然是世家出来的当然都有一点的。”
两人一面说,一面走到亭榭中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芳国这次大旱,非常严重。”青岛说:“边境挤满了灾民,船只都不够用,大部分人只得滞留港口。”
室井点点头:“范国已经关闭了港口,禁止芳国难民入内,恭国也不堪重荷,估计过不了多久也得紧随其后了,现在他们能去的,也只有咱们这儿了。”
“灾民们流传说,只要到了柳国,就等于从地狱爬上天堂……”青岛一笑:“说得连芝草城都变成了街头种满黄金树的仙境了。”
室井一愣,却叹了口气:“就算是物产丰富,经济发达,那也不是吹口气就得来的。”
“他们在芳国饱经灾害,自然就把他国当作天堂一般。”
“我明白的,如此严重的旱灾,再加上邻国关闭港口,灾民也的确是无路可去了,”室井沉思片刻:“还是让赣州候继续敞开关卡,不要阻拦灾民进入我国。”
青岛听到这儿,作了个施礼的姿态:“多谢主上……”
室井一笑:“行了,不用谢我了,还是说说你去恭国的事情吧。珠晶那丫头还好么?”
青岛一点头:“应该是很不错的。供麒来接我的时候,胳膊上糊了一大块膏药呢……”
“啊?!”
“我问他怎么了,起初他怎么也不肯说,后来还是下人偷偷告诉我说,是让主上给一脚踢的。”青岛叹了口气:“因为个子太小,供王本来是想踢板凳,结果一脚踢到了供麒的胳膊……”
室井哭笑不得:“然后,他就是那样子挂着膏药去陪你讲学的?”
青岛点点头:“我问他要不要紧,他只摇头说没事,不过看起来,还是很有些疼的。”
说到讲学,室井却想起一件事情:“对了,前日还接到太师来信,赞你博学……”
太师他们,自一百年前就已经辞去官职,归隐山林做了世外仙,尽管如此,那三个倒依然时不时来信问候主上。
“什么博学?”青岛一笑:“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而已,哪里又敢称得上一个‘博’字?”
室井摇摇头:“青岛,你也太过谦虚了。”
说着话,室井瞥到了桌上的笔墨:“哦?那庆国使臣难不成还求了你一张帖子么?”
青岛一愣,旋即笑起来:“嗯,非要让我给他写一张,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室井笑了笑:“你的墨宝被他得了去,自然得当珍宝藏起来……昨天我还听人说,台辅的字‘如鹏羽未息,翩翩自逝’。这可是极高的赞誉了。”
青岛摇摇头:“那是人家的溢美之词。书法这种东西,多多练习自然会有进步,练了两百年,就算是蒙学儿童也应该练成王羲之了。”
室井却不同意他的看法:“这可不一定,还是有天分在里头的缘故,现在虽说是这样,难道你忘记当日是怎么为你那手字发愁了么?”
被室井这么一说,青岛一怔,他抬起手,拿起桌上的毛笔,看看自己的手,喃喃道:“真是奇怪呢,当年是怎么连支笔都握不稳呢?现在想来,倒觉得有些蹊跷了……”
室井一笑:“那又有什么蹊跷的?你起初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头,喏,当时你是……”
说着,室井不由得上前伸手,想去握住青岛的手,给他比划出当日姿态。
可谁曾想,就在室井的手马上要碰到青岛的时候,青岛的手,却像是被火炭烫到似的,猛地向后一缩!
“啪!”
那只毛笔,掉落在地上。
室井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回过神来的青岛,慌得“扑通”一声伏身叩拜在地上!
“主上!微臣罪该万死……”
亭榭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晌,青岛方才听见室井站起身,又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台辅平身吧。”
青岛只是浑身瑟瑟发抖!他抬不起头来!更没法吭声……
“……连日劳顿,台辅想必也累了,先去歇息吧,寡人暂不打搅了。”
青岛将身体埋得更低了:“……是。”

听得那阵脚步声渐行渐远,到最后已然消失,青岛这才艰难地抬起头来……
那是一瞬间措手不及的反应,就好像,人在遇到巨大的危险或厌恶的事之前,不由自主的退缩一样。而等到他的理智回来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
青岛机械的爬起来,扶着石廊走到树荫下,他通体僵硬,嘴唇颤抖,此刻正是午后,烈日透过树荫从他头顶照射下来,尽管是在明晃晃的正午日头之下,可是青岛的心中,却是如同真空般的灰败死灭……
他的脑子几乎麻木成了一块石头,在这漆黑的重重苦难之中,青岛寻不到一丝光亮。

“台辅……”
有女子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人却是明鸢。
“主上吩咐说,台辅连日车马劳顿,身心俱惫,因此吩咐下官过来好生伺候。”
青岛没有吭声,只是呆呆的望着远处接天的碧绿莲叶……
“台辅……”明鸢的声音凄婉:“台辅又何故如此?自上年初秋台辅归来,主上满心欢喜,还指望台辅能在宫里多住些时日,那日听得台辅偶然提到说菱花香味最动人,得经了风露才能清馨宜人,主上他知道以后,特意吩咐将望翠宫前的花池里种满菱花,谁知主上前一日刚刚下令,台辅后一日却不声不响离了芝草……”
听着明鸢几近哭泣的语调,青岛竟似无动于衷,神色间的苍远之色更加凝重。
“主上他想念台辅,时常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忧思几乎成疾,然而台辅却又为何绝情至此?上年才回来不到半月,转眼又离宫出游,连招呼也不打一个,一去就是半年多……台辅巡游不带随从,也从来不派人往芝草传消息,无论是去归的时间还是巡游地点……这些无一人能料,主上即便是心中再怎么牵挂,也没法得知台辅的下落。台辅是一国宰辅,下官人小言微,不敢多嘴,可是……可是台辅这样,分明不是在为难主上么?”
明鸢说到这儿,语调更加凄婉:“今日我听乐韵说,三月之前,台辅曾经途径芝草……明明就要到凌霄山了,台辅却吩咐绕道而行。台辅明知道主上思念台辅,却偏偏不回来相见,台辅这样做是不是太无情了?天下百姓都知道台辅心怀仁慈,可您这仁慈之心,为何偏偏就不肯留给主上一分呢?”
明鸢说不下去了,只得哽咽。却没想到,半晌,青岛方才缓缓开口道:“明鸢,中秋快到了,是么?”
“台辅……”
“不知道蓬莱今年的中秋,会是个什么景象呢?”
“……”

如今的东京,究竟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是已经出现了无人驾驶的自动车辆,还是已经达到家庭全自动拟人电脑化了呢?
也许,连时光隧道都挖出来了吧?
两百五十年,可以改变很多很多事情,即便是那么热爱着的东京,现在再去看,当年的记忆也绝无可能再次重现了吧?当然更别提那些人了:熟悉的,不熟悉的,就连将传单和口香糖硬塞给自己的街头传单小姐……尽管那些笑脸曾经那样栩栩如生的烙印在自己的脑海中,然而,也绝无可能再见了,不会有人能活过两百五十年,除了……
自己。
镜子里,依旧是那张脸孔。光滑细腻的皮肤,英俊的五官,柔长有力的四肢……虽然外貌上没有丝毫改变,但是镜子里的人,却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冒失爽朗、总爱快活地大笑的年轻刑警,尽管依旧时常微笑,然而那微笑竟显出某种悲哀与寂寥,就如同被漂白过的亚麻,虽然质地依旧,可是那种粗糙的、纯真无比的活力,却已然消失殆尽……

夜色,慢慢笼罩下来,苍灰色的暮霭中,芬华宫的巍峨宫阙上,依稀涂上了一层淡淡的夕照,下面的部分已经逐渐变黑,显露出壮观的剪影。
室井独自默默伫立在窗前,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入秋的小虫断断续续的鸣叫着,那调子听起来如泣如诉。夜色渐渐浓重,一轮黯红色的满月挂在了芬华宫的飞檐上。
室井在窗前,已经站了一个多时辰了。
这是他的宫殿,这是他的国家,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一切,甚至包括那一个人。
完全没有想到青岛会在今早上回来,当时在朝堂上一见到他,室井的心都快要跳出来了!毫无预防的巨大喜悦冲混了他的头脑,要不是下面那么多官吏以及国外来的使臣,他真想不顾一切冲上前去,一把紧紧抱住青岛!
半年没有见到他,日思夜想的人儿如今就在眼前了,他怎么能不去抚摸他,仔细看看他最近过得好不好,看他是不是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罪,有没有遇到烦心的事情?
……好容易熬过早朝,他匆匆直奔花厅而来,他见青岛和那使臣对答,便止住了要通报的女史,只远远的看他,看他讲那些圣贤道理,听他那声调。那让自己爱极了的声调是那么悠远柔和,即便是在说着宏大深邃的哲理,那尾音,还是忍不住微微向上拖……
后来使臣走了,他一个人站在花荫下发呆,室井迟疑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走上前去。起初室井还以为他又要用那套恭敬的淡漠来对付自己,谁知道竟然看到了那久违了的微笑……
他对自己微笑,然后又说起别国的事情,毫无疏隔的和自己谈天说地……这一切让室井产生了一种错觉:他还以为暂时又找回了以前的温馨,以为时光倒流,回到最初,他和他,又毫无嫌隙的走到了一起……
……直到青岛跪倒在地,颤声唤他“主上”的一霎那,室井这才猛然梦醒,原来昨天,已然过去了。

……一缕惨白的月光从窗棂中射进来,那一刻,室井只觉得满目凄清,一阵强烈的孤独感向他袭来,他举目四望,好像此刻,才弄清楚自己正置身于那间夜夜独守的寂静而漆黑的书房里。
室井缓步回到书桌前,等待他的,依旧是那成山的折子。室井坐下,拿过一本折子,慢慢看起来。
然而今夜,室井的思想不能集中,他的眼睛虽然盯着折子上的字,但是一排字也看不进去。
半年未见,青岛似乎又消瘦了许多,眉眼间隐隐有一层倦怠之色——他是不是累着了?还是有哪里遇到不高兴的事情了呢?他到底……
再无法看下去折子了,室井站起身,疾步走出了屋子。
走进后殿,室井把脚步放缓,面前,就是麒麟住的寝宫望翠宫了,室井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便抬腿往里走进去……
刚刚走到门口,有女史上前:“主上……”
“台辅呢?可曾……可曾歇息?”他的手指扭在一起,他还抱着希望,还想给自己留下一点可能。
女史躬身答道:“启禀主上,台辅已歇息了,台辅还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搅。”
“……”

入秋的风,愈发猛烈了,它吹得长长的帷幔飘忽不定,如梦如幻……
床榻上的人,没有入睡,他侧耳听着外面女史与那人的对答,直到对答终结,那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再也听不见了,他这才掀开被单,站起身,走到窗前,继续凝视着那布满钻石般璀璨星星的天空……
他在静静等待灰濛濛的黎明。

已经无所谓失望了,室井茫茫然回到书房,走到桌前,坐下,正在这时候,明鸢走了进来。
“主上……”
他慢慢转过脸:“什么事情?”
明鸢没有吭声,却走到近前,将手中一个小小的绸缎包裹放在了室井面前。
室井伸手拿过那包裹,用有些僵硬的手指解开上面的结子,原来里面却是个八音盒。
那八音盒,原本只是木质,后来为了怕有损坏,表面又裹了一层金皮,但即便如此,从那金皮间隙里露出的发了黑的木质来看,这个八音盒历经多年,实际上早已腐朽不堪。
“主上,御工房的工匠们都说不能再修了,说是……时间过于久远,内里已然脆弱不堪,只怕一打开,里面的铁制琴弦就会断裂开来……”
室井的手指轻柔的抚摸在那八音盒上,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知道了。”
明鸢的眼中,有一些残留的晶莹的液体,她望着室井,似乎想说一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这是青岛送给他的礼物,室井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时候的情景:那日他为了青岛的晚归而气恼,独自跑到大殿之下去坐着吹风,谁知道自己前脚走,青岛后脚就跟了来,然后,就将这个八音盒送给了自己。当时他的话音,言犹在耳:
“等到室井先生明年生日的时候,我会送更好的。金玉寿礼那些东西,只有没心的人才会送,我的话……”
他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已经没有办法知道了,就在第二年的生日,他送给自己的,除了一份措辞恭敬无比、签着他名字的贺寿帖之外,恰恰就是一份金玉寿礼。
和殿下那成百上千的寿礼,一模一样。
……
室井拿过那个八音盒,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扭了一下开关,于是,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便从那盒子里飘了出来:

我的爱曾为你而熊熊燃烧,
就在我的心中,那么强烈
可如今,我独自回味逝去了的爱的余温,
再度迷失在旧日记忆中,
依稀中,我看到了,你微笑的……

……音乐没有唱完,只听“咔”的一声,弦,断了。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转眼,又是无数岁月悄然滑过……

晨曦微白的光透过窗纸之时,乐韵便推开了门,来到院中。昨夜他借宿这家的老者,正在树下煎茶,抬头一看乐韵,老人笑起来:“小哥昨晚睡得如何?”
乐韵笑嘻嘻的点点头:“多谢老丈!昨晚睡得很好!”
“那就好,”老人站起身来:“茅屋窄小,生怕招待不起贵客呀!”
乐韵摇摇头:“哪里哪里!赶路的人,晚上有个容身之处,不至于露宿野外就已经很不错了。”
正说话的时候,老人的小孙女抱着书,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爷爷,我去学里了哦。”
“哦,好的,下了学要早些回来呀!”
“知道了!”
一边,听着爷孙一问一答,乐韵忍不住一笑:“玉叶这么早就去学里了?”
女孩子蹦达着冲到门口,回头一笑:“先生说了,早到的学生才是好学生哪!”
望着女孩渐渐消失的背影,乐韵回头对老人说:“玉叶可真是个好孩子啊……”
老人叹了一声:“是啊,要是她父亲能够看到,就更好了……”
乐韵闭上嘴,不说话了。
在昨晚的闲谈中,他就得知,女孩的父亲也就是老人的儿子,是在去年柳国与芳国的战争中战死的,消息一传来,女孩的母亲悲痛欲绝,不过几日,也死去了。
如今,只有这一家,只有这一老一小,相依为命……
此刻,是玄青八百二十三年春,柳国与芳国,已经交战五年了。

起初,柳国只是为边界之事与恭国发生了一些摩擦,谁知道这摩擦愈演愈烈,到后来竟酿成了战争,最终长尧一役,柳军大败恭国军队,长驱直入,一直打到了恭国都城连樯之外五十里,后来因为供麒求来了雁国与芳国的救兵,雁、芳二国前后围攻柳国,柳军这才不得不从恭国撤兵回来……
其实早先,为了扩充国力,柳军借口戴国有‘犯柳之心’,近几十年就曾屡屡侵犯戴国。几百年来,柳国一直是十二国中兵力最为强盛的国家,戴国国弱,无力抵抗,打不赢只得赔款,千年积累下来的玉石珠宝逐渐被柳军掠夺一空。
七、八百年的积累,让柳国“十二国之首”的位置愈发稳定,近一百多年来,柳国眼见自身国力强盛无人能敌,于是便开始对其他诸国起了吞并之心,这次雁、芳二国竟然敢围攻柳国,留王为此大怒,在危机稍稍一缓解后,就下令攻打芳国,原本柳军以为芳国弱小,一役即可告捷,谁知芳国竟然团结上下、拼死抵抗,虽然损失惨重,却拒不投降。于是这场仗一打就是五年多,其间,还夹杂着和雁国的几次小的战争……
连年征战,因为积累颇丰,因此国力尚可支持,然而民间却悄悄开始出现怨言,乐韵这次出来就听到不少。
“王是想统一十二国么?”老者轻叹了一声:“一将功成万骨枯啊,孰知雄心壮志之下,埋藏了多少百姓血泪呢?”
乐韵没法回答他。

拜别了老丈,乐韵踏上回芝草的归途。一路上,看到那些逐渐显出荒芜迹象的农田,乐韵不由得忧心忡忡。
“台辅他现在,不知道如何了啊……”
一想到青岛,乐韵心口一热,恨不能再生出两只翅膀,立即便飞回到台辅身旁……

青岛觉得自己的精神不如从前,是从那年早春开始的。
那是一种缓慢的,近乎眩晕的倦怠,不是很严重,但似乎总有一种东西,在暗中“咝咝”潜入他的身体,快速而有声,那东西仿佛饿极了的狼,大口吞噬着他的精力。
起初,青岛并没有把这样的倦怠当回事情,他以为是自己过于疲惫,休息两日也就好了,因此并没有和任何人提起此事。
直到那日清晨,青岛正坐在窗前读书,突然眼前一晕,书从手中掉落在了地上。他弯下腰,正打算去捡起那本书,刚一伸手臂,青岛的身体便僵住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上,赫然出现了点点瘢痕!
“台辅?”外面,听到动静的乐韵走到门口,想问问是怎么回事。
听的声音,青岛浑身不禁一颤,他捡起书,然后缓缓直起腰,转头冲着乐韵淡淡一笑:“没什么,去玩你的吧。”
“……”
等到看着乐韵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青岛这才转回头,他伸出手,轻轻将袖子往胳膊上方褪了褪,于是那些可怕的瘢痕,再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并不是因为与硬物摩擦造成的瘢痕,更不是因为无意间碰到了鲜血而形成的伤痕,那些都是皮肤之上的伤,颜色也只是淡红色。而这种瘢痕却是深黑色的,那隐隐的不祥的黑色,从肌理深层浮出来,仿佛一只魔爪,要从他身体深处将他紧紧攥住,然后,完全毁灭……

乐韵从屋内退了出来,走到廊檐之下,望着空中的云彩,他的心中,不由得想起前几日,自己在回芝草的路上所看的那一幕来了……
当时,他还以为是天突然阴沉下来了,再定睛一看,才发觉那并不是充满雨气的阴云,而是大片大片的军队!
……无边无际的军队,正以肉眼可清晰捕捉的速度在天空上流动。那是来自芝草的驾驭着驺虞的天兵,庞大的军队浩瀚无边,几乎遮蔽了正午的日光。在那之上,是十分清晰而蔚蓝的天空。乐韵目中所见的景色,就仿佛是有两层天空,一层在上,是真正的天空,很高且远,蓝得清澈通明,有淡淡的几抹雪白云絮。而军队就在其下方,与上层天穹有段距离,他们压得低低,与一般的楼顶咫尺之距。如同缓缓流动的阴云般,遮天蔽日,所过之处,日光黯淡……
在乐韵身旁的人们,莫不抬头远远眺望,谁都知道那是王的军队,可是谁也不知道这又是出发去讨伐何地的军队。只见王军井然有序,沉默前行,所经地界,百姓们在阴影里低头噤声,被那巨大阴影压迫着,乐韵觉得自己几乎连喘息都困难起来了……
想到这儿,乐韵满心忧郁的转头看看屋内,里面,依然没有一丝动静。
到如今为止,青岛已经脱离政务许久了,通商贸易的事情早几百年就交给了下属,朝堂之上,群臣已然难见台辅的身影。起初,台辅还经常外出云游讲学,而到了近一百多年,青岛出宫的次数越来越少,多数时候他都留在宫内看书,近几十年,甚至连书都很少看了……
有的时候,青岛就那么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静静的也不出声,仿佛连呼吸都一同省略了……从云海上来的风迎面吹过来,青岛坐在那儿,宽大的袖子和长发被吹得飘飘荡荡,而身体,却纹丝不动,那样子看起来,像化石,或者像一棵植物,或者是一件家具摆设,没有人气。
谁也不知道青岛在想些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想,仿佛就只是坐在那儿而已,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直到女史们进来提醒夜深了,台辅该歇息了,他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青岛终于病倒了。
发觉台辅病重,女官们并不知台辅是什么病症,只得慌忙请了太医给他诊治。
那日清晨,太医随着明鸢急急赶来,他走到榻前,跪下:“台辅……”
又空旷又宽敞的房间,垂着一层又一层的帷幕,光线照不到里面,昏暗的床上,重重帷幔之间,有只手臂缓缓伸了出来……
太医慌忙上前,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青岛的胳膊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瘢痕!
“台、台辅!……”太医跌跪在了榻前,他哽声道:“台辅,您这是……是失道之症啊!”
一言出来,四下里女史们大惊失色,明鸢惊得几乎眩晕过去!她站立不稳,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桌子。
“太医……”明鸢艰难的开口道:“您可真的看清楚了?!若是不实,下官可要禀告陛下的!……”
“……千真万确啊!”
帷幔被人从里面掀开,青岛缓缓坐起身,他望着明鸢,淡然道:“不要恐吓太医,的确是失道之症。”
青岛的神情,平静而又平静。
这时候忽然之间,长长的走廊的另一端响起了“陛下驾到”的声音,走廊上女官们慌不迭“呼啦啦”跪了一地,四下噤若寒蝉。
只见室井正匆匆从长廊那端疾步奔过来,身后一群人也跟得气喘吁吁,然而,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停住了脚步……
他已经看到了青岛。
室井站在门口,他默默的看着青岛。青岛抬起头,那一刻,俩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但是,青岛终究没有吭声,他只是伸手,慢慢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然后,缓缓侧身躺下,面朝里。
长长的走廊上,寂静无声。
“他们两个,有多少年没有讲话了?”明鸢有些恍惚的想:“好像有七八十年了,是么?还是快一百年了呢……”
室井已经很久没有踏上过望翠宫的阶梯了。

“回宫。”
室井说完,并不再看青岛,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

那日清晨,青岛是被一阵铃声唤醒的。
天还没有大亮,整个芬华宫静悄悄的,随伺他身旁的女官沉沉熟睡。青岛起身扶着床榻慢慢走到窗前。
长长的屋檐下悬挂着一排黄铜的铃铛,在风吹过的时候,成串的铃铛摇来晃去,在凌霄山清晨的薄雾里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淡悠远的铃声,像从遥远的地方发出来的,一直传到那高高的,露出透明的淡青色的天穹里。
青岛在窗边坐下,仰头望着那排铃铛。
——这铃声真是好听。
那个人笑着说。伸长了手,碰了碰铃铛。
那是什么时候的旧事?
……青岛靠着窗户坐了一会。直到天边泛起一条金边,围绕着凌霄山的薄雾在逐渐清晰的阳光下渐渐散去。朝阳照射下,云海翻滚,光线变幻。
青岛站起来,慢慢走回床边,重新躺下。
此时,青岛已经十分虚弱,无法自如活动,甚至无法变回麒麟,而且身体上也出现多处深黑色的瘢痕……
无论如何掩饰,事实上,台辅得了失道之症的传言已经渐渐在宫中传开。

柳国的局势,愈发严重了。对芳国的入侵不仅没有取得丝毫进展,反而激怒了其他诸国:雁国,连同范国,以及庆国的一部分军力,开始联合围攻柳国,其他诸国虽然仍在观望,但是大部分的意向,也越来越偏向到联合军那一面去了……
这个时候,更糟糕的是,柳国国内在大旱了两年后,好容易迎来了豪雨,结果却因为多年的渠道被战争毁坏,导致更加可怕的涝灾!一时间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大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之状,北部有那灾荒特别严重的地方,趁此机会,也纷纷出现了赤眉、绿林之乱……
然而,即便是在此种情况下,留王依然不肯撤回军队,为了补充兵力,室井甚至下令,征召十六岁之下的男丁入伍,一家若有三个男丁,无论老弱,必须出去两个,若是一户胆敢违反命令,不仅斩杀全家,甚至一村连坐……一时间,引得民间呼号声震天。
但是无论朝中有着怎样的反对之声,室井只是不理,依然故我。他甚至下令,只要对征战之事提出质疑的,诛无赦!
“原本高雅如菊,奈何如今残暴如剑?”,当时,便有人用这样的话来形容室井。

那一日,又是早朝,室井危坐在高高的玉座之上,听着下面一个臣子在禀报芝草征兵的情况,那臣子是个忠国之人,一向对征战之事多有不满,言辞中便不免有些愤慨,虽然未曾对室井大加责备,然而提到百姓的怨恨,不忍之意溢于言表。
室井听到一半,突然睁开眼睛:“爱卿,你刚刚说自己曾在芝草私访,听了许多民间的苦楚,那么寡人问你,可曾听过近日在芝草流传的一个童谣呢?”
“童谣”一词出口,不知为何,殿下百官的脸色都变了变。
那侍郎躬身道:“……还请主上明鉴。”
室井一笑;“那童谣说的是,早年,从海外飞来一只黑色的大鹏,这只大鹏来到柳国,栖息在芝草。起初八百年里,它蛰伏在高山之颠,不飞不动,天下百姓都以为就此能相安无事,谁知一过了八百年,这只大鹏突然间振翅高飞,竟然幻化成了比蛊雕还要可怕的妖魔。这妖魔,毁坏良田,吞噬村庄,残害百姓,无恶不作……”
“……寡人还记得那首童谣的最后四句,它说:山海沉沦,麒麟幽伏,天命终至,玄去柳青。”室井说到这儿,微微一笑:“说来也奇怪了,寡人听说,街上孩童们唱到第三句的时候,总是把‘至’字唱成‘室’字。寡人不及各位博学多才,所以想问问各位大学士,这‘至’与‘室’字,可曾通假?若是不通假,孩童们为何偏偏挑中了这个‘室’字,又生生去了它的头呢?”
所有的人,脸色都惨白如纸!
等了一会儿,见无人回答,室井叹息着摇摇头:“真是糟糕,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有人能够答上来,那么寡人再问,那句‘玄去柳青’,又是什么意思呢?”
殿下,依然无人作声。

这四句歌谣,殿下的百官几乎无人不知,这是芝草地方流传甚广的一首歌谣,人人都知柳主姓室井,也知仙人只有斩其首级方可取其性命,‘室’、‘至’之变,其间百姓的仇恨可见一斑,最后的‘玄去柳青’,隐藏了柳国国号玄青。柳国一向是用玄色代表君主,用青色代表麒麟,“玄去柳青”的意思,简直再明显不过了……

知道不妙,那侍郎慌忙跪倒在地:“陛下!这乃是孩童玩笑之语,当不得真……”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室井笑道:“既然是简单的玩笑之语,侍郎为何不能给寡人解释清楚?”
“……”
终于,室井收起笑容,他冷冷的扫了一眼殿下:“传令下去,有胆敢唱此歌谣者,一律枭首。”
此言一出,下面百官呼啦啦跪倒一大片!
那侍郎终于忍不住了:“陛下!芝草城中唱此歌谣者,十之八九都是孩童!还请陛下……”
“……孩童?”室井冷冷的哼了一声:“既然还未成年就有谋逆之意,那这样的孩童不留也罢。”
“陛下!斩杀孩童是千古未有的酷行!若是孩童被杀,他们的父母……”
“既然纵容自己的孩童对国君不敬,父母自然也难脱其罪。”室井淡淡一笑:“那么,就连同父母一同斩杀好了。”

……没有人再吭声了,那名侍郎浑身冷汗津津,只是伏在地上发抖!
就在这个时候,却见室井身后帘子一动,一个人从帘后匆匆走了出来,却是女史明鸢。
只见她脸色蜡黄的走到室井面前,悄悄将手中一样东西展在室井面前,室井一看,浑身不由得微微一颤!
那是一块带血的帕子!
明鸢低声说:“主上,台辅他……”
大殿里,寂静无声!
室井转过脸:“先退下吧。”
明鸢惊诧的看着室井!
室井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那张脸,就好像生铁铸成一般,一丝表情都没有。
明鸢无法,只得依言退了下去,就在她刚刚转身的时候,明鸢听见室井用很淡定的口吻说:“传令下去,凡唱此歌谣者,一律枭首,若是孩童吟唱此歌谣,连同父母,一并枭首。”
……

又是入夜,芬华宫最高的地方,望翠宫的寝殿内,为了不让过分明亮的光线刺激到病人,房间四处布置上了重重的帷幕。
青岛静静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风声。
“……明鸢。”
“在。”
“把窗户拉开,我想看看月亮。”
“是。”
随着女官拉起帷幕,打开窗户的动作,昏沉沉的屋内射进几缕月光,照着了青岛搁在榻旁的一只手上,瘦削的手掌,骨节分明,瘢痕处处,并向上延伸,消失在遮盖住手臂的袖子里。
凌霄山今夜风大,初开窗扉,帷幕便被风吹起。青岛望着飘动的帷幕,等着那串连绵的铃声响起。
但是没有。周围是彻底的寂静。连针尖掉落在地上那般细微的响动也没有。
“……明鸢,屋檐下的铃铛还在吗?”
“在,可是……铃舌已经摘去了。”
“……摘了?”
“主上怕惊扰了台辅的休息,所以命人将铃舌……”
“……”
明鸢等候许久,却再没听见青岛有什么吩咐。她小心翼翼地轻唤了一声:“台辅?”
没有回答。
大约是累极睡着了吧?明鸢想着,便悄悄退下,她没能看到,在黑影中,一个瘦小的孩子般的身影悄然走了出来,到床边,伏下身……
这时,梆正敲过三更,月光下,芬华宫如同染了一层轻霜,一片寂静,万籁无声。
踏出离开寝殿的最后一步,明鸢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什么细碎的铃声,她往回望去,夜色中屋檐下连串的憧憧黑影,铃铛在风里左右摇摆,却没有丁点声响。

明鸢赶回前殿,却见室井的书房依然亮着灯,室井还在和官员讨论征战问题。
端着茶,站在门口,明鸢略一迟疑,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室井坐在灯前,那个官员跪在一边:“……南方诸州,已经下令堵塞南北通衢,说是,不给予都城芝草支援。”
室井默默的听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半晌,却淡然一笑:“原来,他们打算就这样放弃了这个帝国,是么?”
那官员伏在地上,一声不吭。
若是太宰和冢宰还在,绝不至于此。明鸢的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的想法。
太宰是在玄青五百三十年退隐的,说是想要归老林泉,当时,并没有消其仙籍,然而后来明鸢无意间听管理档案的官员说,太宰的名字,不知何故,突然从仙籍上消失了……
而冢宰隋涧,则是在玄青三百四十七年的时候遇刺身亡的,他死在了推行新政的紧要关头。
……
室井挥了挥手,示意那官员退下去。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出神一般,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看侍立一旁的明鸢,突然开口道:
“明鸢……”
明鸢赶紧上前:“主上有何吩咐?”
那一刻,明鸢只觉得室井的目光如炬,她的心不禁怦怦的跳起来!
只见室井凝视着她,半晌,终于开口:“……逃吧。”
明鸢吓了一大跳!她慌忙跪下:“主上何处此言?明鸢……”
“……快些逃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顿时间,明鸢泪如泉涌!她哽咽着摇头:“明鸢绝不离开主上!……”
室井微微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泪眼朦胧中,明鸢眼睛眨也不眨的凝视着室井,生怕自己一错眼,顷刻间,这个男人就会须发皆白……

玄青八百四十三年三月丁丑,流贼陷武宁,大将军齐诏败没。

青岛躺在病榻上,已经有十几日没有睁开眼睛了。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浑身的疼痛让他无法起身,一天之内大半时间都是处在昏睡状态……
而今日,这昏睡似乎特别的漫长。
那个傍晚,四周非常安静,窗外淡淡的斜阳斜斜照进房间,遮住了病榻一角。
青岛慢慢睁开眼睛。
今天好像不同,他的心中,不知为何,充满了欢喜。他悄悄从床上翻身起来,拉开帷幔,从床上下来。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青岛想出去溜达一下。
好奇怪!外面为何如此之亮?那满城不灭的灯火,映亮了天空,街上车水马龙,个个古怪而熟悉……
这不是芝草!这是……

青岛一个人走在街上,也不管那摩肩接踵的各色行人,他的心像鸟一样快乐,原本身染沉疴的身体奇迹般的轻快了起来,腿脚也不疼痛了,引得他只想尽情的四处闲逛。也没有害怕。只是偶然一想起来,自己已经八百多岁了,老得让人咋舌,青岛的心里,便有了一丝不太好意思的感觉……
“都这么老了,还像孩子似的爱玩……”青岛的脸隐隐有些红,然而腿脚却并没有丝毫迟滞。青岛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栋大楼,就在面前了。
也不管门口那两个人出声喝止,青岛一溜烟,跑进了去。
……长长的走廊上,人来人往,青岛看不清楚他们的面容,他只是在人群之中快活地穿来穿去,他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睡袍不知何时,也换做了一件绿色的大衣……
虽然是胡乱穿梭,然而,他知道自己要去的房间,他要去的就是正对走廊口的那间……
“Aoshima san!……”
青岛的脚步停住了!他听到有人喊他……Aoshima。
那是他的名字么?他愣住了,还没等回过神来,紧接着,又有几声:
“Aoshima !……”
“Aoshima !……”
一霎时,青岛呆愣在那里!
那是如此亲切友好的声音,听起来既陌生,又耳熟。顷刻间,一群人围拢过来,男男女女,个个都笑意盈盈的唤他:
“Aoshima san!……”
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青岛就被那群看不清楚面容的人们热情的簇拥着,拉扯着,来到一间房间里。
一走进房间,青岛就彻底僵住了!
——那正是他要回来的地方!
虽然看不清楚四周的设置,但是青岛却很清楚的听到了咔咔的机械声和电话铃声,还有各样人等走来走去的杂乱的脚步声,低语声,以及那股墨油味道,和那再也忘不了的烟草味道,还有加了奶的咖啡香气……
这是他所熟悉的一切,青岛瑟瑟的站在那儿,泪水夺眶而出!
他终于……终于回来了!
然而,在瞬息间,一个念头如同火花般在青岛的脑子里突地一跳!
那一个人去了何处?
他呆了片刻,突然拔腿往门外跑!
……也顾不得气喘吁吁,青岛一直奔到走廊尽头,他冲到玻璃围栏前,定睛一看,就在楼下大厅,那黑衣的男人站在门厅口,正打算拉开门,走出去。
见他要离开,青岛慌了!他伸手扒住栏杆,焦急的朝那人大喊:“……喂!喂!等我一下嘛!”
可是那男人,似乎根本就没听到他的话,也不回头,只伸手拉开门,转身,走了出去。那扇门,自他身后缓缓合上……
“……砰!”

宫女们被那巨大的声响给惊动了!
她们惶恐地相互对望,谁也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
这是最后留下来的女史了,大半早已经逃出了芬华宫,旌券就放在屉子里,是明鸢放进去的,她不说话,也不干涉,只默默看着女史们悄悄拿了旌券逃出宫去。
然而,终究是有人留下来的。这些留下的女史们,此刻全部集中在望翠宫内殿,台辅日渐病重,她们不忍离去,因此一直悉心守护在左右。
而刚才那声巨响,让她们不由得惊恐不已!
就在这时候,门突然被人给推开了!一个女史满身血污的冲了进来:
“快!快!他们……贼人已经冲进宫来了!”
说完这话,那女史便一仰身,栽倒在了地上!
女史们更加惊恐!她们瑟瑟的蜷缩成一团,慢慢挤到了台辅的病榻前,手相互交握着,眼睛盯着门外,恐慌,如同巨大的黑夜,伴随着那如雷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步步,将她们压入了地狱……

九月庚辰,贼犯京芝草,既夜,城破。

……大火,整整烧了一天。
斜阳,如血暮色,曾经宽广明亮、跪满百官的大殿,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血迹还没有被清洗,到处都是一滩滩的,留着红色的、里面混有模糊的残物的血水,从中还可以看出一缕一缕的头发的碎块。好多房屋都倒塌了,只显出给火焰熏黑的残破墙垣。有的火已经熄灭了,只有股股浓烟还在从屋顶升四昂去,向天空扩散成阴森森的丧幕,有的却还在熊熊燃烧,冒烟的梁木形成巨大的火炬,不断有柱子坍塌下来……
三日之前,还站着百官的大殿,此刻悄然无声,帷幔都被扯烂了,案台也早已掀翻在地,断了的刀剑,零落地撒了一地。四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的声音,滴滴答答的不断流淌下来……
“主上啊啊啊!……”
此时,突然从内殿里传出一声凄惨的哭喊,不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浑身血污的女子从内殿冲了出来!
那女子,却是明鸢。
……她的发髻全散开了,一绺柔软的秀发散乱地贴在额前,血水从额上流淌下来,弄污了她的眼睛,然而明鸢似乎对此毫无察觉,她踉踉跄跄冲到前殿,一眼,便看到了坐在玉座之上的那个人!
就在高高的王座上,那个穿着黑衣的男人还坐在那上面,一动不动。他的身姿,是那么端正挺直,就如同每一日上朝一般,血色斜阳透过高高的窗棂照射进来,让那个凄怆的剪影,更加鲜明……
明鸢望着那身影,许久,她缓缓的走上前去,一直走到室井身前。
……半跪在那个人的面前,将身体伏在他膝盖上,仿佛是想确认一下这还是不是他,明鸢抬起颤抖的手指,从他衣裳最细的褶皱摸上去。他的腿还在,他的手还在,她能握着他的手,那手指微微曲着,如寻常一般,还有,他的肩膀,他的脖子……
可是——
他的头颅到哪去了?
她日日看熟的那张脸,又在哪里?

……顷刻间,殿外突然起了雷动欢呼!然而,很快却又宁静了下去,那样子,就好像是雷声之前的片刻停顿。
这时候,突然一个高亢的声音,如同闪电划破了那寂静:
“暴君首级在此!……”
这一声之后,殿外顿时响起了比刚才更大的欢呼声!
那欢呼声是如此之大,如此之惊天动地,就如同平地一声惊雷,整个世界都被它给掀翻了过来!
在那无法形容的巨大欢呼声中,大殿之内,那女子凄厉绝望的号啕,也被淹没在了其中,没有谁听见……

玄青八百四十三年,三月丁丑,流贼陷武宁,大将军齐诏败没。
九月庚辰,贼犯京芝草,既夜,城破,乃纵火,经玄武径入东閤。
王坐芬华宫,贼擎炬围逼王案,历数其恶,曰:即哀天祈,可避今日之祸哉?
王曰:“诺。一死于天,一死于贼,可也。何避焉。”
贼乃弑君,血溅阶下,枭示于辕门。
贼遂入散宫闱,索麒麟,未果。
德庆元年,桓王登基,九月甲申,追谥留王曰厉。

——全文完——